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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漫步—邓远坡花鸟画的意味
苏高宇
  郑逸梅先生曾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康南海之书、吴缶庐之画,已去了平和安详的情境远甚,乃乱世之征兆。

  我想,就康、吴的情形而言,如若稍弃其跋扈,避其焦躁,其精神还是很昂扬的,至少比较于靡靡之音,它能给人与振拔。这于吴昌硕,尤其如此。

  当然,吴昌硕之为吴昌硕,不惟气概过人,也因了体式的迥异前贤而一开中国写意花鸟画的新天地,为古所未有。所以据实而言,中国写意花鸟画的传统应有两大体系,或谓之古、近传统。古者为元明清三代以水墨为一统的格局,近者便是以吴昌硕为圭皋的流派。近者与古者的同宗而异趣处,是化温柔为放逸,易敦厚为豪横,变淡雅为夺目,舍局蹐为阔大。事实上,今日言写意花鸟画的传统者,大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囿于近传统的范围之内,所谓“后世有蓬勃兴发之创作,实以先生(按:指吴昌硕)为规范也”。(王森然《吴昌硕先生评传》)只是在吴昌硕那里,他似乎是不大乐意于这样的“规范”,以为花了一世之心血才创立的面目,在学者腕底至多半年光景就仿佛尔尔,实在是让人感觉惊惧。

  其何能无介然于怀邪?!

  这样一来我就很想谈谈邓远坡先生的画。

  大抵读过远坡先生画作的人,一定跟我的感觉是一致的——概属“蓬勃兴发之创作”,亦以吴昌硕先生为规范也。不过我总以为,假设远坡先生能早生八十年,他是定然不会成为吴昌硕不乐意的学生的,决不会被打手板。因为他的以吴为规范,真真属于师心而不在迹象之间,为学而不似之典型。这样,吴昌硕在他心里便是不死的,他也不曾因为学吴而将自己的艺术生命给早早地休了矣。如果说吴昌硕是一座艺术的海洋,那么作为身手矫健的弄潮儿,远坡先生不只以自家的身影昭示了海洋的深广,并且因为曾经沧海而愈加地显示出一己之从容和自如了。

  有时我也想,没有投身过大海的人固然有些可怜可叹,但是一投身大海就泥牛一样没了影子的其实就更加可悲。今朝的远坡先生则是以遨游于万顷碧波之上而不为之溺后的心情,开始了在大海岸边的悠然漫步。

  所以,当我们静心地去追寻远坡先生的笔踪墨痕、在磅礴的画境中徜徉之际,我们的思绪是热烈的、跳荡的,而且有了暂离尘埃的驰骋的愉悦,一丝也觉察不到既雕既琢的矜持。原来画品的形成,亦如心性的长成,最初只是在清与浊、雅与村、厚与佻、古与媚……之间透出一点儿的消息,后来随着读书、师承、游历的扩展便更其强化了这一端倪,终归是俗者自俗,雅者自雅,泾渭分明。曩者钱钟书先生批评赵松雪所作七律――“刻意为雄浑健拔之体……而笔性本柔婉,每流露于不自觉,强绕指柔作百炼刚,每令人见其矜情作态,有如骆驼无角,奋迅两耳,亦如龙女参禅,欲证男果……”(《钱钟书论学文选》第五卷)难乎其为诗人矣!远坡先生的敏锐,是一自数十年前初涉艺途之时起,即能将中心的豪气,蒙养滋润,于洒脱中潜藏深厚之意,遂浑浑融融、朴朴茂茂而独具风格。观其近作,纵然因了心性的相近,其笔端尚晃动着一缕吴昌硕的清影,然则一枝片叶,寸草拳石,终究予人与一种出之灵府的真切与感动,便觉“我自为我,自有我在”,(大滌子语)由法度中见出了纯粹与自由。其如欲雨前的蜻蜓、晨雾中的蚂蚱、黄昏时的鸣蝉、秋圃里的蟋蟀,在一派豪纵恣意之外又别具九朽一罢之功。甚谨甚细,未伤于巧,极工极逸,妙若天成。殆于五年前,著名的美术评论家刘曦林先生即撰文称赞远坡先生,慨叹“许多花鸟画的大师们在他这个年龄还没有这么好的起点”,(刘曦林先生――《邓远坡先生画集序》)以为“远坡表面上没有激进派变异的先锋姿态,不急不躁地作着‘打进去’的努力,但可以预见,他一旦进入‘打出来’的冲锋阶段,他的基础,传统的基本功,就会显示出雄强的后劲,又有谁能阻挡住他在艺术的马拉松竞赛中后来居上呢?”(引文同上)

  “君更数,在此地凭栏,几个人龙虎?”(黄景仁《两当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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