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侯儿时学画，便不规规形似。渡江榻杭州府学龙眠七十二贤石刻，闭户摹十日，尽得之。出示人曰：‘何若？’曰：‘似矣。’则喜。又摹十日，出示人曰：‘何若？’曰：‘勿似也。’则更喜。盖数摹而变其法，易圆以方，易整以散，人勿得辨也。”

　　——似是而非，变戏法似的，龙眠已迹化成章侯矣，“则更喜。”

　　周亮工是和陈章侯有着廿载的交情，章侯在临死前一些日子还勤勤恳恳给他画了大大小小四十多张画，这材料是应当信得过的。

　　而清初那个寿比天高的翰林检讨毛奇龄在《陈老莲外传》中且还提到章侯学周仿的事：

　　“莲尚摸周长史画，至再三，犹不欲已。人指所模画谓之曰：‘此画已过周，而犹嗛嗛，何也？’”

　　章侯回答：“此所以不及者也。”

　　并且给人家解释：“吾画易见好，则能事未尽也；长史本至能，而若无能，此难能也。”

　　他是觉得自己尚有些逞才使气，笔头还未达到周仿那样具有浑金璞玉般的内在的品质，“当非极品。”

　　不过陈章侯的知名度在当时就很高了。他的画是“走”的很好的。既不必象元四家中吴仲圭那样一辈子专靠搞封建迷信活动为生，也无从去体验冬心先生求袁子才代售灯画而未果的滋味。在章侯很年轻的时候蓝瑛老师就已经觉得自比不如，称章侯画“此天授也”。及至后来真成大腕级的人物时，便真的有如天才诗人李白的气度，“所致金钱随手尽”。根本就没拿钱置什么固定资产。毛奇龄只是一味地强调这个陈章侯十分爱好一样东西，说他在不高兴的时候，任凭什么人拿重金去求画，都会落空。甚至有一次，“王师下浙东，大将军抚军固山，从围城中搜得莲，大喜，急令画，不画；刃迫之，不画；”直到后来拿出陈章侯喜欢的东西了——“以酒与妇人诱之，画！”以至于人家都晓得他是个色鬼，“顾生平好妇人，非妇人在坐不饮；夕寝，非妇人不得寐，”便“携妇人乞画，辄应云”。

　　记得儿时看国产电影，大都好色贪杯之徒在关键时刻不是露出特务的真相便尔沦为汉奸，深招人恨。但是陈章侯却是个很有气节鄙弃权贵的人，在这一点上明宗室后裔石涛比起他来可就差远了。石涛在做了大半辈子和尚以后，一有机会碰到康熙南巡，他就忘我地去迎驾，虽然往返数次，并未得到多少好处，但嫠妇失身的事实已经凿凿。而于章侯，“崇祯末，愍皇帝命供奉，”他是“不拜”的。况且犹非异代之主。所以我们现在看石涛的字，不免过分流美，正如同王蘧常批评赵孟頫一样：“子昂书，乃书家之荡妇，最易坏人骨气。”原来骨气二字，千古无价。

　　其实这个重要的人物画大师，对待人的态度，他是男女兼爱，并非独“好妇人”。这跟在日记中自称“昨晚又同一个老妓宿了一夜”的现代文人郁达夫颇为相似。毛检讨说他“尤喜为窭儒画，窭儒籍莲画给空。”举手之劳，人恩同再造，还是很难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