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中不敢分明语，蹇驴得志鸣春风。
　　十年一觉扬州梦，书被催成墨未浓。

　　第一句，表环境。——当是时也，大气也不敢出么？是的。
　　第二句，慨乱世之于小人、或称小人之与乱世云云。
　　第三句，说的就是梦。汪曾祺诗“大乱十年成一梦”，一个可怕的梦。
　　第四句，一觉醒来，百感交集，想急于与久别的心上人说点什么，信写完了，才发觉墨太淡，扫兴的很。我们这会儿已不用磨墨，但是待真的有工夫拈起一管毛笔时，还是觉得仓促了些。应当承认，由于历史的原因，“60年代”出生的一辈画家普遍缺“钙”——缺在不应该缺的年龄所缺的文化上的——“1片，顶过去5片”这样的优质的“钙”。起码我个人时常会因此而感到真心的不安和羞耻。当然，也有人会持异议，认为他自己在某个时期是茁壮的，或者换句话说，他曾经本来是一个孱弱的肺结核的患者，但是后来病灶经过钙化而痊愈了，亦可做出从未病过的样子，亦可。

　　2、请列举几位对您在绘画及写作方面影响最大的人物。

　　绘画：沈石田、陈白阳、李方膺、郭石夫。
　　写作：归有光、张宗子、沈从文、汪曾祺。

　　3、您是属于哪一种性格的人，它是怎样形成的？

　　性格不可能像血型那么纯粹。我应当是个多情而忧郁的人。就形迹言，似可纳入开放型的一类（缺乏组织语言的能力，偏爱说话，嘴特多），但是骨子里我又隐隐觉得人情如汤，寡。独处时自顾30余年的影子，别有一种月在寒溪的滋味。这种性格的形成，应该与我人生最初的阶段（就是前面说到的缺“钙”的时期）所身处的环境有着分离不去的关系（我在2岁~13岁之间一直是随父母下放农村，算是一个乡下孩子）。我始终以为我是一个乡下人。我之不大能够与都市里的许多绅士周旋得来，同时还能够从各样淑女身上看见种种妖娆之外的东西，皆因为我是一个乡下人。我有一方闲章，曰：“吾，陶也。”——比起许许多多大都市聪明玲珑人物，我确实只宜说是一只土罐。

　　4、您认为一个画家应该具有什么样的个性？

　　(1)日常生活中，首先应该让人感觉你是一个真实的人。故作高深，在我是觉得很无聊的。
　　(2)韩复榘有言：“大伙儿都靠左走，那右边谁走呢？”画家的个性应当表现在善于将眸子多些顾盼，不认死理，有独立于时尚之外的气概，然后如庄子所昂昂：“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这是很美的境界。

　　5、您认为笔墨在中国画中所发挥的作用是什么？

　　笔墨不仅仅是一种技法，或者说形式，它应该是一个画家人格的一部分。一个画家的心性、情志、品操始终会像宝石的光泽一样透过笔墨的各式迹象而闪烁出来。一件作品能牵住读者的视线，使读者产生美感的，首先是笔墨。

　　6、中国画传统的品评标准是什么？在目前多元文化的背景下，它还有多大的存在空间？

　　“传统的品评标准”并无定式，代有偏倚。大致为：以书为骨，精力内聚；六经注我，至性至情；极静极净，由浅见深；大方不雕，若无法门；文采风流，元古清真。

　　这是概而言之。但它不会像方言那么多变而复杂。中国的语言宝库似一道森林，品类繁复，各有各的颜色和姿态；中国画的传统则俨然长河一条，昼夜奔流，纵然沿岸景致随地变换，血脉则一以贯之，无多分歧。——现代的所谓中国画，实际上已经是经过西方绘画改造过的中国画。我还是喜欢梅兰芳的“移步不换形”说法。干嘛一定要改头换面呢（就像现在满街满巷的“金发女郎”，又怎么的）？我和梅墨生先生在石家庄吃饭，服务员给我们念一道菜：“用豆腐皮卷猪肉馅，里边有青豆，旁边围着菠萝片。”我问她菜名，曰：“九转素肠”。后来我就想，给这道菜叫名的不一定是个中国作家，但肯定是个非常会说中国话的人。短短20个字里面，颜色、形象、声音（应该是倍儿脆倍儿脆的）都有了，客人一听，按安徽和县人的语气简直“望见事”。而且明明白白以后，再一琢磨——噫，“九转素肠”矣！就老让人惦起它来啦。那么，如果说我们当代的中国画家也能像那位佚名的会说话的人一样，注意从民族的绘画语言上认真地吸收一些营养，注重把若隐若现的渗透在民族审美血统里的意蕴、法则从各自的认知范围内加以发掘、提炼和强化，当代的中国画将会更堪玩味一些。

　　7、您快乐吗？

　　肌肉贴脸上，笑容靠自己。

　　8、金钱观？

　　不能买回艺术上的至高境层，但可以把一个画家的灵魂剥得光溜光溜的。

　　9、婚姻观？

　　萝卜有萝卜的吃法，白菜有白菜的味道，不老被噎着，就成。

　　10、您希望自己10年后在绘画上要步入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10年后我业已48岁矣，半老不嫩的，会是个什么样的状态呢？“庾信文章老更成”。“老”，应该是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的。我不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我只想让手中的一支笔和我的朱颜一道慢慢地“老”去，看上去天然合理一点，而已。

　　 （原载于《艺术状态》2005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