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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浴清影――试析郭石夫先生的绘画艺
苏高宇
  能够以“如烹小鲜”(老子语)的胸襟,任意在纸上写出百卉千花的“常态”,并通过“常态”,寄寓起物我两面的一种华贵而简淡的精神,予观者的心田以无数圣洁的美的滋润,这是低徊在郭石夫先生画作前所获取的一分感人印象。

  原中国绘画,乃渊源于夏商周三代钟鼎器皿上所雕绘的各种惊心骇人的鸟兽扑腾形态,藉以展示生命于宇宙空间下纷繁的律动(一如《诗经》之于中国诗歌所开启的方向),是一种热情的想象的艺术。如果说,欣赏西洋绘画仿佛是旁观一位自然科学家在讲述有关宇宙和物质的构造原理;那么,当我们盘桓在中国画作品前,则全然近似于月下静听一曲不知从何处飘起的歌,那歌并且是浮在微风薄雾里似的。前者以“实”为体,后者以“虚”为用,前者追求身临其境,后者沉醉于隔帘窥月;前者以物我对立为目标,后者视天人合一为化境……,简言之,西洋绘画强调的多是“物质性”,而中国绘画则是以完美体现作者深邃的精神世界为至高境层。戴醇士说:“画令人惊,不如令人喜;令人喜,不如令人思”。一个“思”字,最可见出中国画家、特别是中国文人画家所取舍于美的标准。而这一“标准”,于郭石夫先生的笔底体现得尤为淋漓。

  他尝于癸酉(1993年)作六尺水墨《秋风荷伤》图,题曰:秋风起兮秋荷伤,秋风过后秋满塘;昨日秋风复秋雨,不是愁人不断肠。

  片片如碎裂的烟霞一般的墨痕,虚灵地、澄澈地交叠在一起,砌成了满纸的萧瑟景象,而抑制在萧瑟景象里的乃是与人一种最大的不可言、不可状的沉静的悲凉!

  一年后(1994年),他又作同等尺幅的彩墨《菡萏秋光》图。于一派清波的中间,只颠倒着几枝红花、斜撑了两片碧叶,禁不住已给观者的心底荡起了一些如画里一般的涟漪。题曰:碧叶映绿水,红花绕暗香,西风且慢起,留此好秋光。教你轻轻地惆怅。

  自然里一样的花叶,于毫楮间给于我们视觉的触动和心灵的波澜竟有如此的奇异,这便是“思”――画家与自然物象浑融而致的精神――再与观者的精神相互浸润后所溢出的情绪的浪花。

  深明中国画理的郭石夫先生,于教学过程中,惯以自己的经验力倡“宁以精神引领笔墨,勿使笔墨带领精神。”他的这一主张,在其《有芳室谈艺》中表述得尤为具体而明晰。他说:“每看大艺术家的戏总是感到余味无穷。究其道理,凡大艺术家大手笔的艺人,无不是在完神的基础上运用技巧,故总能得心应手;而小演员小艺人则是一味地卖弄技巧,看后令人生厌。凡艺术同一理也。”

  在此“精神”的境层中,郭先生又进一步地倡言“作画贵有大精神”。他的所谓“大精神”,便是指根基于纯正的中华民族的古典哲学和“美”的矩矱,饱含着对宇宙生命最深沉的怜惜,以一种灿烂的金刚不灭的浩气出之纸上,荡涤尘滓、长人心志,如此而已。于是,在郭石夫先生的笔底,一切迹近琐碎的、犷悍的、邪崇的、妖冶的、甜媚的、孱弱的……种种恶态,都找不出一丝的踪影。――磊落大方、浑厚刚正,是镶嵌在他作品中华美的精神品格。而使这种精神品格烛照于观者心灵的媒介,便是在中国画里有着丰富内蕴的“笔墨”。

  东坡先生曾根据唐朝元、白、孟、贾四位著名诗人的语言特征,各与一字,曰:“元轻白俗,郊寒岛瘦”。(《东坡集》)郭若虚在品读了北齐曹仲达和初唐吴道子的妙迹后,遂由肺腑里发出“吴带当风、曹衣出水”(《图画见闻志卷一?论曹吴体法》)的感叹。当有人向怀素问起他的老师邬兵曹的书法丹髓时,怀素虔诚地以“古钗脚”(折钗股)为对表示景仰,在旁的颜真卿犹以为未领其要,乃以“何如屋漏痕”(马宗霍《书林记事》)作更深层次的剖析。由此可知笔墨特征对于一个中国画家或书法家的意义,正跟文字之于诗人的风格上所显示的作用一般无二。具体到一件作品的实际创作过程中,笔墨的静和躁、含和露、生和辣等种种具象的痕迹,映照于整个画面的情调也必将是与之相对应的闲雅与恶俗、深厚与轻佻、纤巧与古拙的区别,此实为画家内心世界对于“美”的意象最真实的探测标准。对此,宗白华先生说得好:“中国的笔有极大的表现力,因此笔墨二字,不但代表绘画和书法的工具,而且代表了一种艺术境界。”(《中国古代的绘画美学思想》)而郭石夫先生则更从艺术实践家的角度将这一理念表述得透彻入微。他说:判断一个花鸟画家的水平如何,不用去看他作品的全部,只要看看他的一笔一画的气质就可知道。这就如同我们看一个演员演戏,听一个歌唱家唱歌,只要看他一个动作,听他一句发声,就可以看出、听出他是内行还是外行的道理是一样。可以说,在‘笔墨’这一抽象的语言里,体现着画家的全部的修养和功力。(《有芳室谈艺》)

  中国绘画的长河,蜿蜒至于今天,在一堵大书着“多元化”的屏障面前,开始呈现其迂回而分流的态势。无数热情的探索者皆背离了身后源远的文化长河的主流而舍本逐末、茫然地摇着自己的蚱蜢小舟各处划去,以各自的行为力创艺术“感官上”的日新月异。而这种乘兴创造的结果,只能使艺术的灵魂落拓于空洞的“形式”的荒园,其与流动着“美”之意蕴的一片碧波业已相去日远,直令具有良知的艺术家扼腕浩叹。

  郭石夫先生认为:俯仰于自身的宇宙空间,而无所依傍地去从事种种背离本土文化精神的所谓艺术的“创造”,都行将堕入意识空间里的灵虚幻境,劳而无功。而且这种行为的背后,不仅意味着对中国绘画“母语”的放弃,更隐含了这种语言的核心有将被践踏的危机。对此,他和他的同道所表示的态度,便是更加精心地沿着民族艺术的长河去探幽,却不欲舍己从人。

  数十年来,郭先生依着自己的信念,潜心于中国文化的研究,溯本源而探幽微,于文、史、哲无所不窥,对诗、书、印咸领要端,更加他敏锐于造化,深情乎人寰,宜其能有今日之博学,而炳为当代画坛一大家。

  郭石夫先生的绘画艺术,同扬补之、梅道人、夏玉峰远通气息,与陈白阳、徐青藤、李复堂遥接衣钵。而其雄浑静穆的气度、古逸刚正的精神,复从近世的吴昌硕、齐白石大宗师迹化而神之。郭先生于近人最服膺吴、齐法门,推两贤如使君与操。然而他的笔墨终究于两家范围之外得以生面别开者,乃以其缘清流以上溯,附鹏翼而翱翔。

  (原载于《中国书画收藏》总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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