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题画并非从來就有，唐画无题款者，宋画题字的也少，到了明代的工笔画家手里，如呂紀，也只在画幅不大被人注意的地方署上一个名字，这样的落款，行話叫“穷款”。“富款”之风开始於文人画、写意画兴起之时。王冕画梅，是题诗的，如题《墨梅》：“我家洗研（琪按：研與硯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誇颜色好，只留清气滿乾坤。”又如另一首题梅诗：“千年万年老梅树，三花五花无限春。不比寻常野桃李，只將颜色來媚人。”王冕这两首题梅诗，以花喻人，別有懷抱。稍后於王冕的徐渭，他的题画很多，可編为一卷。到了清初“扬州八怪”手里，几乎每画必有题款。吳昌碩、齐白石的题画亦多，且时有佳句警語，或寄託邃邈，或警策動人，或諷喻勸世，画款映发，发人深思。读此類题款如吃牛肉干，如品茅台，食后舌根留香，回甘无穷。

我不諳画事，但看画时喜读题画款识。好的题画有寄託，富情趣，含哲理。如郑板桥这位“父母官”是位既风雅而又幽默的文人，他在一幅画上的题款是：“盆是半藏，花是半含，不求发泄，不畏凋殘。”區區十六字，画面的盆栽境界全出，画文相輔，更具神韻了。其实，板桥画中的“半”字美学，現实生活中随处可見。在画上题诗文，意在說明一点，画里面的意思有用文字表達的必要。下面一例，最足以說明这一点。我見到過一幅酣暢的泼墨画，画面上是两棵大白菜，墨色濃淡之間充分表示了画家笔下控制水墨的技巧，画面的一角题了一行大字：“不可无此味，不可有此色。”这幅画添上这十个字，画的意境大大提升了，它暗示的是这样一层意思：人须学會咬菜根，耐得住粗衣蔬食，但又不可面有菜色。这样，它由純粹的水墨画變成了一幅具有道德評判的“教材”了。

“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冬心，有一幅墨梅，篆籀縱橫，密圈鐵線，清�岣甙林�气撲人眉宇，他在半幅之地题了这样的文字：”晴窗呵凍，写寒梅数枝，勝似與貓兒狗兒盤桓也……”读此题款，頓使我們的注意力从細蕊斜枝的画面上移开，轉移到那位清雅高潔的画家身上。

在近代的画家中，我喜读齐白石的画。白石老人画簡淡渾成，天真自然，立意淡遠，遐想万千。老人不獨画好，题画文字也极佳妙，說出了許多道理，警策動人。如画著三條魚的一幅画中，题款中有著詳細的說明：”昔人有三余，『余』字諧『魚』之音。余亦有『三余』，曰：画者工之余，诗者睡之余，寿者劫之余。九十一岁白石。”三余之說，达人之語，”寿者劫之余”，自我調侃，亦噱亦莊！又如老人有一小方幅，画淺藍色藤花，上下四房飛著无数野蜂，一邊用金冬心體题了些字：”借山吟館后有野藤一株，花时遊蜂无数。囗孫幼时曾为蜂螯。今囗孫亦能画此藤花矣。靜思往事，如在目底。”（当时此画過眼，题記憑記憶錄出，恐有訛奪。两”孫”字前脫一字，今已失憶，故以囗標出）。这些字实在是篇優美的精短小品。又如老人曾为北京榮寶齋画箋紙，一朵淡藍色的牵牛花，两片叶子，题曰：”梅畹華家牵牛花碗大，人謂外人種也。余画其最小者。”此老幽默諧趣，於此可見，蓋老有童心者也。牵牛花是歷代画家不屑一顧的”凡花”，白石老人卻深情獨注，在他的画冊中，晚年所作的牵牛花不在少数。还有如极普通的白菜，此老也青睞有加，他不獨画白菜，还深情地题款道：”牡丹为花之王，荔枝为果之先，獨不論白菜为菜之王何也？”白菜好吃又好看，而且个头大，敦实，好像群蔬中的將軍，大王。但白菜从沒得到過这地位，所以，白石老人愤愤不平了。

前些天，读明人张岱《西湖夢寻》，附錄中有李流芳的《题雪山图》，那是篇极精緻的微型散文。其题识曰：”甲子嘉平月九日大雪，泊舟閶門，作此图。憶往岁在西湖遇雪，雪后两山出云，上下一白，不辨其为云为雪也。余画时目中有雪，而意中有云，觀者指为云山图，不知乃画雪耳。放笔一笑。”读这样清妙的题画款识，我也要”放笔一笑”了。

好画之有好款（富款），正如好馬之有好鞍。但好的题画诗文，还得字要有法有度。清中叶时浙東有个画家任熊，所画人物衣著笔笔中鋒，十分出色。但诗文是弱項，无所造詣，画上所题皆为”穷款”。后在鎮海（現屬寧波）人姚燮的指導下，不但汲取了明末清初的大画家陳洪綬（老蓮）的笔法，还学會在画上题诗，相得益彰。

题画款识除內容好、字好，题写的位置也要得当。徐渭画长卷，有时题款就佔了一半；金冬心画六天梅花橫幅，留出左側一片白地，极其規整地写了一篇题記；郑板桥有时在叢篁密竹間由左向右题诗一首……总之，题画无定法，但必须画款相得，疏密有致，分寸恰当，相映成趣，否則便不是美术而是”丑术”了。